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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日落的方向,到日出的故鄉;從聖雅各之路,到熊野古道。

在熊野古道的森林裡,陽光照入密林,正好照在森林裡向陽的草葉上,看起來就像發著光的魔法森林。

今年有機會,我一口氣走完了全世界唯二兩條被聯合國列為世界遺產的朝聖道路-4月開始走聖雅各之路,6月完成了一半的法國之路,以及原始之路全程;10月則抽了一個禮拜去走了熊野古道的中邊路。這兩條路有很多相同、也不同的部分,它們一條在東方的最東方,另一條則在西方的最西方。於是,我從日落的方向,走到日出的故鄉。

。從 仰望天國神之榮光,到 潛行自然精靈森林。

出發去走聖雅各之路前,我在忙碌的準備行李、負重訓練、練習英文、查詢健行相關的注意事項之外,硬是擠了時間,吸收了一些基督教藝術及歷史的常識,本來只是希望自己看到教堂時,可以知道該看的重點在哪,意外的接收到一段關於東方與西方的「美感」的有趣論述:

「西方的美感核心,是一條抗地心引力的、垂直的線。

那條垂直的線,體現在所有西方藝術與宗教的精神裡。於是所有的教堂的尖頂,都不斷的往天國的方向延伸,好像這樣就可以讓人可以更接近天堂一點……基督教精神,本身就是不接地的、否定並拋棄人性的……你甚至可以在芭蕾舞者的肌肉線條中,看見那條抗地心引力的垂直線,舞者的身體不停的向天空拔高上去,盡全力的跳躍、女舞者會被男舞者高舉……每一個動作,都在對抗地心引力。

可是東方的美感核心,卻是水平線。

紫禁城中最美的線條,就是屋頂的水平線。國劇也不會蘇三起解唱著唱著,忽然男主角就把女主角舉起來。於是比起西方文化不停的對抗命運,東方文化展現出來的,更多是與地平線和諧共處的認命的溫順。」

我不記得原文,這是我根據印象用自己的理解寫出來的。然而,聖雅各之路與熊野古道,卻徹底證明了這段關於美感核心的描述的真實性。美,確實比歷史更真實

剛結束聖雅各之路的朝聖之旅時,我整個人呈現急躁的極度擴張感,後來朋友跟我說,我剛回來的時候,給人一種鋒利的感覺感,連學生都講過類似的話,說我那時候比較具有攻擊性。但要我自己來形容的話,我會覺得自己是在健行的路上,體驗到曾經加在我身上的許多限制,價值觀的框架、自己對自己的否定……體驗到了許多以前沒想過的情境,因此很急著要擴張自己的生命體驗,以及擺脫舊有的限制。

聖雅各之路確實喚醒了我朝向渴望的目標急速前進的強烈慾望,就像整個基督教精神中呈現的,不停的、盡全力的向著天堂的榮光拔高上去。我完全忘記了2012年曾在部落格上寫過〈不欲速〉一文。中世紀建造教堂時,對尖頂高度的堅持,甚至成了一種悲劇性的美感實踐--

當時並沒有完善的建築力學知識,以致於教堂尖頂的建造,往往會發生崩塌的死亡意外,然而當代的人們,會把這種意外解釋為「上天認為我們蓋得還不夠高,所以讓我們蓋好的部分崩塌,我們一定要遵循神的旨意,將尖頂蓋得更高」!剛從聖雅各之路回來的我,也展現出了類似的熱切--很希望能夠活在更大的自由中,對於任何一絲絲的侷限及限制,都很容易用神經質的方式過度反應。不只一個人告訴過我:「你太急了,這麼急著擴張,你會損害到自己的能量體。」

我一開始不能理解我急在哪,直到去了熊野古道。

熊野古道和聖雅各之路在2005年結為姊妹道,然而,這對姊妹有著非常不同的能量。如果聖雅各之路喚醒的,是基於一神信仰,讓人們目不轉睛的仰望著天國榮光的期盼的話,那麼熊野古道給予朝聖者的,就是以日本神道為根基,與自然諸神在如歌的步調中和諧徐行,一路朝著目標前進的漫遊行板。

雅各.JPG 

熊野.JPG

上圖是聖雅各之路的原始之路路段,下圖則是熊野古道的那智山路段。兩者雖然都有森林,但是林相非常的不同。

。真正的考驗,是時間。

長程的徒步健行後,我本來以為我已經被培養出了足夠的耐心,後來才發現真正的考驗,是地球生活的時間。知道終點是什麼,卻也意識自己並不在終點,我的老習慣就是會急,但急就受傷。

我在聖雅各之路上走的時間比較長,遇到的人也比較多,於是就有足夠的時間聽其他人分享他們來走朝聖之路的原因。有一定比例的人給我的回答是:「我不喜歡我前面的人生,也不知道接下來的人生要往哪裡去,想說來走朝聖之路,看看會不會在過程中得到天啟。」把「朝聖之路」改成「旅行」的話,其實是很常見的旅遊動機--想找到自己,想找到方向。

很殘酷,朝聖之路上並沒有天啟,就如同旅行中也沒有人生的答案。但我仍然在這兩趟朝聖旅途中,收到了豐厚的禮物與指引。

更正確的形容是,朝聖之路會給我們一些靈感,一些機會,但靈感或機會真正進入我們的生命時,會有一連串的改變在我們的生活中發生。這趟人生中的改變往往比走在朝聖之路上更漫長,也更艱辛。漫長,需要幽默感和看得到快樂的眼睛來指引著行者們前進;艱辛,就是訓練行者們專注於內在最好的時機。旅行、朝聖、出走,無論用哪個名詞,就是連根拔起啊……把自己從舊的生活中連根拔起,拔去其他的文化跟作息中,然後就有機會能對自己卡住的點看清楚一點。若是能在日常生活中,也保有自我覺察的清醒,生活就不會被我自己經營成亟需逃離的痛苦根源。

於是我抵達伊勢神宮時,慎重的跟天照大神說了我的願望:「我選擇用快樂和感恩的心情面對生命中的每一刻,並專注在自己做了會開心、也能做得好的創造上。」沒辦法急的,只能等它自然而然的成形。生活就像看著植物長大,時間不到,花就是不開,小綠苗就是不會一夜變成神木,某些時刻,找不到解的事就是時間沒到,急忙用現在侷限性的思考,隨便抓住一個會安心的答案,到頭來還是得放棄。

很妙的是,生命也真的就像植物長大,屬於你的答案,會在時機成熟時,像個飽滿甜美的水果,自然而然的落在你懷裡。熟透的水果不需要我們用力去抓、去扯,而是在不費力的情況底下,輕鬆而自然的發生。急著扯下來的水果會酸澀的吞不下去,時機成熟時,自然掉在你懷裡的果子甜得最剛好。熊野古道給了我耐心,以及迫不及待回到日常生活的快樂……

沒錯,我「迫不及待的想回來教課」。熊野古道很好,旅伴很好,風景很好,一切都很好。我不是為了逃離什麼,而迫不及待的想去下一個地方,是生活和旅行的界線漸漸消融;旅行不再是一種逃脫或放假,生活也不再被我自己搞得很苦澀,苦澀疲憊到讓我想放假逃去其他地方。

最終,出走的目標或許就是在日常生活中,有善待自己與別人、並且好好過生活的能力,也說不定這就是朝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前進最快的捷徑,行者回饋給這個世界的方式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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