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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夢的自由書寫這段時間,是我人生中讀最多夢的時光了——做教材會讀很多夢的紀錄,一起書寫的同學也願意分享新鮮、強烈且獨特的夢。
我是為了夢的自由書寫課閱讀佛洛姆的《被遺忘的語言》的。讀著讀著,才發現《被遺忘的語言》看似在談夢、童話與神話,實際上談的,是現代人忘記了無意識使用的象徵語言,進而失去理解自己內在世界的能力。
.象徵語言是由圖像、情節、象徵、隱喻所組成的語言.
人原本是能使用象徵語言的——象徵語言是由圖像、情節、象徵、隱喻所組成的語言。夢說的是象徵語言,神話、童話說的是象徵語言,甚至文學與儀式,使用的也是象徵語言。只是現代人愈來愈習慣用邏輯、效率、功能與表面意思來理解世界,久而久之,生活中只剩下日常的理性語言,象徵語言就這樣被遺忘,失落了。
《被遺忘的語言》從夢出發,佛洛姆同意佛洛伊德的夢觀,承認夢與壓抑、欲望、童年衝突的關係,也同意榮格的夢觀,重視夢境中的象徵、神話與洞見的價值。然而佛洛姆往前再踏一步,認為夢不只會揭露人的衝動、恐懼與陰暗,也可能揭露人的誠實、成熟、理性與道德感;夢不只是讓人看見自己卑劣/陰暗/否認的部分,也可能讓人碰見自己神聖/光明/成熟的部分。
書中談到象徵時,佛洛姆特別強調「普遍象徵」的重要性——某些意象之所以反覆出現在夢、童話與神話裡,是因為這些意象通往人類共通的生命經驗。象徵並非隨便看圖說故事,夢也不是查對照表就能解開的密碼,看似荒謬、跳躍、難以理解的夢境,是心靈用更古老、更接近生命原貌的語法在表達真實、在說話。讀到這邊,其實我滿感動的——這表示我內在被我忽略、遺忘,甚至是有意遺棄的部分,始終沒有放棄跟我溝通⋯⋯即使我的意識聽不懂,心靈依舊透過古老的語言持續言說。
佛洛姆也並未止步於夢,他把同樣的閱讀方式延伸到神話、童話、儀式與小說。在《被遺忘的語言》中,佛洛姆分析伊底帕斯的神話、小紅帽的童話、安息日儀式,以及卡夫卡的小說《審判》。尤其是重讀伊底帕斯神話時,佛洛姆不讓自己受限於弒父娶母的框架中,他的視野看到伊底帕斯神話發生的歷史脈絡,看到了比個體更大的、文化與權力的矛盾——文化、社會、倫理、權力結構如何形塑人?如何在人的內在,與人的個體性及自由意志糾纏、角力?
從夢到神話、童話、宗教儀式和小說,佛洛姆試圖論證象徵語言是一直被人類文化使用的表達方式,夢和神話說的是同一種語言,只是夢發生在個人內在,神話則被集體保存下來。理解夢,也不只是為了解夢,是為了重新理解人、理解自己——
人並不只靠理性活著,也不只靠清楚、直接、線性的語言活著。人還會透過故事、透過象徵活著,透過那些難以言說、卻又反覆浮現的畫面活著。當我們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夢,真正在我們的內在被啟動的,是認識自己的內在朝聖之路。
不要只專注於表面上清楚的語言,你的心靈還有另一種說話方式:象徵語言隱晦、困難,只能在感受與經驗中慢慢地體會、解密,非常沒有效率,卻更接近我們身而為人的真實生命經驗。
而我們之所以與自己疏離,或許正是因為太久沒有深深的、真實的聆聽自己了。
有興趣可以接著讀佛洛姆的《聆聽的藝術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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