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小記。

 

 

謹以本篇小記分享一些在巴黎的生活小事,下廚、買菜之類的。並感謝在台灣後勤支援的友人。

 

***

還沒去巴黎之前,室友就說:「我話先講在前面,你如果想要去巴黎鐵塔,我是絕對不可能跟你去的,羅浮宮⋯⋯好吧羅浮宮勉強可以,聖誕市集我也不會跟你一起去,那邊所有的商品都是中國製造,超無聊。」

我說:「放心啦!我也不會想找你一起去逛。你是巴黎人,我是旅客,我們想看的東西本來就不一樣。你不樂在其中卻走在我旁邊,我也會覺得壓力很大,不如不要待在一起互相傷害比較實際。」

室友:「你確定就好。你希望我陪你去哪,你自己要講,不然我不會主動問你,也沒有要主動陪你喔!」

我:「我喜歡一個人走,需要你我會跟你說。」

見了面很快的我們就達成了危險平衡培養了默契,通常前一天晚上或當天早上,他會問我要去哪,然後再把他覺得該區很棒的一些地點或餐廳,標示在我的Google Map上。我總是跟他說:「給我地圖,我自己去就行了」,隱藏台詞是「拜託你不要一起來」。

白天他告訴我可以去哪裏,晚上我告訴他對於今天去的地方感覺怎麼樣。最好的部分是,他推薦我的各種地點/各種餐廳,都沒有旅客,我是唯一的旅客XD

 

。一直都是單獨的。

在巴黎的第一週,我就一個人帶著地圖和Navigo四處走。冬天的歐洲經常一整天都是陰天,沒有陽光。天很早就全黑,還要再等一兩個鐘頭,路燈才亮起來。夜裡,所有的光都是氤氳的黃,空蕩蕩的街上好冷,室內卻暖烘烘的,也鬧哄哄的,所有的人都塞在裡面,人與人距離好近。

我幾乎一直都是單獨的,有時候覺得那是孤獨,那是沒有根,一個人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,漂流般的遊蕩著。我常常一個人四處走,很多地方給我很鮮明的、每個人是獨立的個體的感覺,巴黎的自由感最強烈。自由,不接受他人勒索,也不勒索別人,不依賴,也不被依賴。

我很享受這種自由而單獨的漂流與遊蕩感,每次這種感覺湧上來的時候,我總是充滿安全感的、像沉進無底洞一樣的,讓自己徹底浸在這種孤獨的漂流感中,每一顆細胞都被這種感覺浸透,把這種孤獨的漂流感吸到飽。

 

。下廚,壹。

在巴黎外食太貴了,我和室友養成了輪流用廚房做飯吃的作息。我在台灣很少下廚,到了巴黎是趕鴨子上架,第一天硬著頭皮去市集買菜時,還拍照用Line傳給在台灣一起煮過幾次菜的朋友。

我:「快!快幫我看,要買什麼?我完全沒頭緒啊!」

他看一看,說:「花椰菜跟胡蘿蔔,再買一點菜葉回去炒,記得拿蒜。」

開始煮的時候就直接視訊通話了,朋友在台灣時間凌晨一點鐘,從歐亞大陸另一端救我,還有救我室友的廚房。

友:「那個,甜椒切太大塊了,這樣很難煮,你再切小一點。」(好撈起來再切)

起油鍋之後,友人凝神一看我的鍋子,忽然問我:「你明天有個案嗎?」

我:「沒有啊,怎麼了?」

友:「你蒜怎麼放那麼多?我一次都只放一瓣耶!還好你明天沒個案,你有一整天可以緩衝,等嘴裡的蒜味消散。」

我:「我就不知道要放多少,一瓣蒜看起來超少的耶!」

友:「等一下,你有開抽油煙機嗎?」

我:「啊,忘了!」

他在台灣那端大叫起來:「你放那麼多蒜,還不開抽油煙機?你打算毀了人家家裡嗎?你炒菜不開抽油煙機是怎樣?⋯⋯」(好趕快開)

我:「這個葉菜我不認得耶,我想說炒一炒算是加熱消毒,就可以吃了⋯⋯」

友人在Line上一看,說:「那是菠菜,歐洲都這種葉子圓圓的菠菜,他等一下一縮,你就認得他了。」(誒真的)

過了一下子,友人超嚴肅的說:「你是用電爐還是用瓦斯爐煮?」

我:「他這沒有火,是黑晶爐那種整個平面的。」

友:「很好,至少你不會燒掉他的廚房。」

第一次炒出來的東西,巴黎室友想吃一口,我死也不肯,對他說:「我不是小氣,我這是在救你的命!」

買菜煮菜各種摳奧求救。

 

。下廚,貳。

煮了一兩次之後,我開始會在煮菜的時候放音樂掩飾我的驚叫

有一天室友走進來,聽到我的下廚音樂,說:「噁⋯⋯你的下廚音樂聽起來怎麼壓力這麼大啊,超陰森的。」

我:「電影〈香水〉的原聲帶啊!我覺得滿好的,那個男主角不是也很用心的做他的香水?」

室友:「那部電影副標不是『一個謀殺犯的故事』嗎?我才不要吃配這種音樂做出來的菜,噁⋯⋯」

 

。下廚,參。

有一天做個案做得晚了,又累。到家的時候,室友已經先一步開始做晚餐了,他一邊切菜,一邊跟我聊天。

我:「我快掛了,對晚餐一點想法也沒有。」

室友:「真的嗎?那你晚餐要吃啥?」

我(垂死):「我剛買了酪梨跟蘋果,待會切一切,加上我還有一些昨天剩的葉子(leaves),喇喇A吃完就收工了。」

室友:「葉子?」

他一轉頭,看到我從冰箱裡,拿出半盒昨天沒吃完的綜合生菜,笑出來說:「那不是葉子,那個叫沙拉(Salad)!」

我(累到自暴自棄):「那個對我來説就是葉子啦!我說葉子就是葉子⋯⋯」

室友:「好啦,把你的葉子跟酪梨跟蘋果捐出來,快點。」

最後我的葉子和水果混合到他那盆蔬食沙拉裡,一起吃掉了。

 

。美,比歷史更真實。

室友與我之間最直接交換的,是對於「生活中的美」所抱持的不同價值觀。去蒙馬特區的那天,他特別推薦了一間他很喜歡的博物館,展品是近代法國的日常裝飾藝術。晚上到家的時候他問我:「你覺得那間博物館怎樣?」

我:「我了解你為什麼會推薦我那間博物館,我也覺得所有的展品跟展示間都很美,可是我並沒有特別被感動,大概是因為我成長的過程中,都沒有這些東西吧!」

室友:「⋯⋯蛤?你生活中沒有哪些東西?」

我:「那些裝飾著相得益彰的畫框的畫作,雕塑,還有旋轉樓梯啊!粉紅色繡花的窗簾之類的⋯⋯我從沒在這種環境中長大過。看著那些東西那麼美,我理智上知道我在看很美的東西,我在一個很美的環境裡,但那個美沒有感動我。」

室友沒說話。

我:「你要不要再說說看,為什麼推薦我去那裡?」

室友:「好吧,我推薦你去那裡,是因為那裡有一種我很喜歡的氣氛與品味,對生活中的小細節的堅持與講究。我覺得那很美,那也很巴黎,是我喜歡的某一面的巴黎。」

我完全搭不上話,這件事就這樣告一段落。

 

***

隔了一個禮拜,我去了凡爾賽宮。晚上到家的時候,室友知道我當天在凡爾賽宮逛了七個鐘頭,於是我一進門,他就問我:「你覺得凡爾賽宮怎麼樣?」

我:「在今天之前,我從來不覺得美有用,可是今天我真心覺得原來『美,是有實用性』的。

宮殿裡那麼多房間,每個房間裡那些平衡而互相支持的裝飾和細節啊,那些成套成套的傢俱,地毯的顏色跟窗簾的花紋,還有那些布料的光澤,都是設計過的、考慮過的,整套的。整個房間就是一個那麼和諧的美感。然後那麼多房間組合起來的宮殿,又是一個更大更和諧的美感,光走在裡面看都覺得心情平靜下來。

宮殿裡那麼多的房間,一間接著一間,不是一塊接著一塊的樂高積木堆在一起,比較像是奶茶,你把紅茶跟牛奶倒在一起,紅茶跟牛奶就分不開了,然後變成一種全新的好滋味。宮殿裡美感就是這種感覺,整合在一起的平衡與美。

室友沈默了10秒,超嚴肅的說:「你在今天之前,真的從來不覺得美感有實用性嗎?」

我:「誒,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。但是,是真的。我長大的年代剛好遇上台灣拚經濟的年代,一切以CP值高和實用為唯一評斷標準。美感、藝術、設計,根本不在被考慮的範圍內。」

室友:「我正好跟你相反。我長大的過程,就是不停的體驗與堅持各種吃起來好吃、摸起來舒服、看起來美麗的質感,食物不只是為了餵飽你的身體,衣服也不只是為了保暖,房子也不是只是為了在裡面睡覺⋯⋯不行,我不能就這樣放你離開巴黎。今晚我們不煮菜了,我帶你去吃餐廳。」

 

***

當晚我們在一間開了幾十年的法國餐廳吃晚餐。餐廳裡差不多沒人會講英文,菜單是手寫的法文。

室友:「你有沒有特別想吃什麼?」

我:「你就點你覺得我吃過才能離開巴黎的東西吧!隨你點。」

厚重繁複的正統法國菜就這樣一道接著一道上來。金黃色外脆內軟的烤麵包疊上比麵包更大塊的肝醬,小小碟只在書上看過的辣蘿蔔是漂亮的開胃菜。這家餐廳的經典菜餚是牛排,但是我們都不太吃肉了,最後選了兩道魚,配兩杯隆河產區濃厚辛香、口感強勁有力的教皇城堡紅酒。整盤烤蝸牛連殼端上來的時候,室友觀察著我的表情,小心地說:「我其實不確定你敢不敢吃⋯⋯」還沒說完,我鉗起蝸牛殼,學著室友用銀叉子一挑,兩個人一下子就吃完一整盤六只蝸牛。

「麵包要這樣切,切小塊,你不是在吃三明治,不可以咬斷再放回盤裡。」

「刀這樣拿,肩膀放輕鬆,這只是鵝肝醬,你切下去的那一刻沒有人死,這隻鵝已經死掉了。」

「好了不准再用你的手指頭碰到鵝肝醬了。」

「你的魚肉不是配檸檬,檸檬是我的,你的要配蛋黃醬。」

然後他說了一大串魚肉的質地跟調味的細節,看到我切個魚切得人仰馬翻,受不了就一邊碎碎唸一邊切了我的魚:「你看這邊都是油啊不要吃,這裡順著紋理這樣切下來,好了好了蛋黃醬放這邊你要這樣配著吃。」

兩大客精緻的甜點送上來的時候,尺寸簡直讓我傻眼。盡我生平之力各吃完一半之後,室友:「我們還沒完⋯⋯你要喝茶還是咖啡。」

我(快脹死):「茶。」

茶上來以後,他忍不住說:「我不懂你幹嘛點茶,要喝茶家裡有啊!」

我:「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半了,我喝咖啡會睡不著。」

室友:「你現在血液裡糖分有多高你知道嗎?有沒有那杯咖啡,你今晚都睡不著的。」

停了一下,他望著我,緩緩地說出了今晚的評語:

「You ate like a pig.」

我飽到頭昏,反應超慢的看著他,他用更慢、更清晰的咬字又重複了一次:

「You, ate like a pig.」

餐廳裡,Edith Piaf 十足法國風情顫抖的唱著 Sous le ciel de Paris⋯⋯捧著一顆脹到不能思考的大肚子,我艱難的想著,他是在形容我的食量還是吃相?還是綜合各方面最後做出來的評語?

隔天起床才想到我當時怎麼沒有拿刀殺他。

 

***

對於凡爾賽宮,其實我還讚嘆了一句:「誒那個後院超讚的啦!大到天邊!每天打開窗戶看到那種後院,都會有『林北真的可以統治全天下』的豪氣耶!」

室友呆住,嘴裡小聲唸著:「後院?什麼後院?⋯⋯」

然後他忽然醒悟過來,對著我提高音量:「那不是後院,那是法式花園!凡爾賽宮花園啊!你居然稱那裡為後院!你講這話被國王聽到,你就被拖去砍頭了你!後院咧!!」

所以好險你們事先砍了國王的頭啊,哈哈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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